第506章 内景(1 / 2)
第506章 内景
忽忽之间十七载光阴过去,这竹溪村似也变了副模样。
几家起了新宅,有几家又迁去城中,而邻舍的那口小鱼塘也被填平,被人在上面塘上种了片桑枣。
只有村口那株大榕树还是根须缭绕,枝干屈盘,浓荫依旧。
随清风徐起,头顶那些树枝也跟不远处的竹林一般,在沙沙发响,共同汇聚成一股绵密的天籁,像是雨声,也像潮水。
陈珩向村口走去,一路上也不时有行人在同他打招呼。
待走到了那芦花满地的水岸时候,借着弯腰解去船绳的功夫,在明明水波间,他也是看清了自己的脸。
那是一张粗粝黢黑丶满布风霜痕迹的脸。
十七载寒暑在两鬓上已留下许多白发,额角还有不慎留下的几道老疤,像小蜈蚣般蜿蜒交错。
这是水乡渔户标准的模样,望去也甚平凡寻常。
只有那双眼沉邃幽静,像是深湖静水,无浪也无风……
陈珩与那水中倒影对视片刻,随一只卷羽鹈鹕忽然惊起飞走,涟漪一圈圈荡扩开,那倒影忽也瞬模糊下去,被搅碎在水波之间。
而当陈珩移舟入水,正待划动船桨时候。
岸上忽有声音急促响起,然后在芦花被拨开的动静里,一道身影赶忙就窜了出来。
「何济。」
陈珩一笑。
这时候冲到水岸处招手的,赫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高大男子。
他身穿青布衫裤,鼻直口方,大耳相衬,头上戴一顶遮阳草帽,手里还拿着一碗米粥,上面尤是热气腾腾。
显然是才吃到一半,他就急着从屋里头冲了过来。
「陈伯!」
何济将木碗放下,在对着陈珩招呼一声后,便开始挽裤脚:
「今日你要一个人下河?等我一阵,待我把碗放回家中,把行当拿齐全,小侄陪你一起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陈珩摇头。
「陈伯说这话就是在同小侄客气了,陈伯与阿父都是多年的老夥计了,如今阿父既出门探亲了去,那这船上的活计,也理当让小侄代阿父来帮把手!」
何济听得这话也并未停下手中动作,反将裤脚挽得更高了些,欲欲跃试。
「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,还能不知晓你那点鬼心思?」
陈珩就着底下江水洗了洗手,淡淡笑了笑:
「说罢,你今番又是收了哪个的好处想要替我说媒,王家的姑娘,还有钱家的那位三娘子?」
何济是何昌的长子,在陈珩进了竹溪帮不久,何昌便也同邻村的一名女子结为夫妻,婚后伉俪间甚相得,一连诞下了三子两女,可谓人丁兴旺。
而随着十数载光阴轮转,何济也自当年嗷嗷待哺的黄口婴孩长成了如今的英挺少年。
他不仅在渔事是一把好手,学到了何昌一身的好本事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
便连性情,这对父子亦是如出一辙,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。
当年是何昌热衷于替陈珩做媒,屡被回绝,也屡不丧气,好似乐此不疲一般,如今又是何济继续接力下去。
而这位倒比他父亲心思活泛一些,还会在事前先收女方一些的好处。
何济其实也并不多要,或是一尾鲜鱼,又或是些板栗莲藕,虽不是什麽值钱的东西,但总之是不能够叫他白白干事。
不过在此事传到何昌耳中后,何昌便是勃然大怒,又揪着何济脖子,亲领着他挨家挨户去归还,在当时的竹溪村也是闹出了些轰动来。
这时听得陈珩一语便点破自家心思,何济本在挽裤脚的手微微一僵。
他讪笑抬起头来,脸上也是有着一丝尴尬。
「陈伯这话说的,自那日之后,我便已经是知错改过,再不敢犯的,都是水乡人家,谁又会缺些鱼虾丶莲藕?
我之前只是欲以这法子,来考验一下女方的心诚,他们若是真心想跟陈伯结为伉俪,些许鱼虾,算得了什麽,且鱼虾我亦是送还给了陈伯,而若——」
见何济愈说便愈是起劲,这絮叨功夫,比之何昌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陈珩微微摆手,示意道:
「你将碗里的粥喝完再说亦不迟。」
「这哪能行呢?今番我发誓真没收好处,自被揍过后便再不敢的,这女子我是好不容易才寻来的,想来陈伯你应当也与她合适。」
何济急眼:
「阿父在临行前可是再三叮嘱我,令我在他外出这段时间,务必替陈伯你寻一件满意亲事,这事若是做不成,等阿父回来,我这屁股又该开花了!」
「你父十多年来都未做成的事,你在这十天半月间就有把握了?」
陈珩玩笑一语,然后又转了话锋:
「你父去了曲城,应当还有月余才回来罢?」
何济连连点头。
「我给他留了方匣子,便埋在院中那桂树底下,你记得叫他挖出来,还有我给你的小玉坠,可还戴着?」陈珩问道。
何济听得这话虽有些不明所以,但还是从衣领里拽出来一只鱼形的小玉雕,忙应道:
「陈伯,正在此处。」
「你天生气血不足,六脉皆见细弱,此物是我亲手所制,虽是初次制器,不算什麽好宝贝,但亦有些养气全神之用,还是莫要摘下为好。」
陈珩视线在那鱼形玉雕停了停,言道。
「我气血不足?」
何济闻言一怔。
自从记事了后,他便觉自己是状如熊罴,比村里的水牛还要更大力一些,都能一手拖着爬犁去耕地了。
这气血不足的话,哪能是应在自己身上?
而未等何济会意过来,小渔船就已悠悠划动,水纹一圈圈漾起,推着小舟向远处飘去。
「便是不成亲,陈伯你也不必如此急吧!」
见自己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,便也是追赶不上了,何济吃了一惊,忙扯着嗓子喊了句:
「陈伯这回是要去飞云江的哪段?稍后我也跟上去!」
「越府水,去酉水,然后直入西渡海。」
陈珩声音遥遥传来。
「陈伯莫不是说笑?」
何济龇牙一乐。
先不说自家这位伯父是个从不去大江行船的古怪渔户。
他打渔十七年来,酉水丶俪江丶樟水丶阮江丶府水……这五条大江,竟是一条都未涉足过。
再且,就这艘小小渔船,它哪能经得起真正的江涛大浪?
怕不是被轻轻一卷,就要凄惨沉了江底,更莫说是越过重山重水,直入西渡海了。
可何济笑到一半,便觉有些不对劲,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。
他翘首望去,见陈珩身形此时已是慢慢望不见了。
一阵江风吹来,身后的芦花丛又响起「沙沙」声音,而在风声也停了下,此间竟是别样的寂静。
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了一派潺潺水声,永无休无止……
而另一处。
在到了飞云江又过去半日功夫,终是驱舟进入了一段先前鲜有涉足过的水域。
陈珩见面前莫名卷起一阵大风,随后就有浓雾漫天,乌云罩地,像是整段江面都被忽然罩住,隔绝了内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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